旧金山湾区的华人很多，这是显而易见的。刚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发现很多公告和广播几乎都会配上中文。室友也和我说，SF 的唐人街是全美最早的唐人街，从这里之后，才慢慢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觉得很有意思。照这样说来，这条街几乎应当是和这座城市一起生长起来的。况且它就在 downtown 附近，按理说，发展到今天，应当已经是一个颇具规模、颇有气象的地方。于是，我想去看看。
后来我又才反应过来，《唐探1900》里的唐人街，指的应当就是旧金山这个唐人街。这样一想，我对它的想象又多了一层：一百多年前的华人、排华、帮派、会馆、街巷、灯笼和招牌，好像都应该还以某种形式留在那里。可是真正走进去之后，我才发现它和我想象中的“唐人街”并不一样。它当然有中文，有牌楼，有一些中国风格的装饰，可是再看下去，无非还是一个中国风味的美国城市街区罢了。
华埠的情况似乎比我想象中要糟糕。除了街上多了一些熟悉的中文外，很多东西都与我原先想象中的“华人区”不太相符。街上有污水，有随风飘动的垃圾，行人零零散散，空调外机滴着水。唯一熟悉的，似乎只有空气里飘过来的二手烟味。相比之下，几个街区外那些高大的火柴盒式建筑，反而更像一个大都市应有的样子。这样的景色，我之前在屋仑华埠也见过。我原以为，华人多的地方，至少应该是这个区域里最热闹的地方。不说最繁华，也总该有一点灯红酒绿，有大型中超，有夜市，有很多人在晚上出来吃东西。现在看来，这大概只是我对华人群体的某种想象，或者说偏见。
尤其是晚上再看，感觉就更明显了。昨晚十点多的时候，街上基本上已经黑了下来，许多店都关了，只剩下零星的路灯和流浪汉。那一刻它不像一个仍在生长的社区，倒更像是一片被城市遗留下来的旧壳。湾区几个城市的唐人街，似乎多少都有这种感觉：它们并没有变成我想象中那种热闹、便利、灯火通明的华人商业区，而是保留了美国老城市街区的底色，只是在上面覆盖了一层中文招牌和中国符号。
但我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毕竟美国很多街道，尤其是人多的地方，本来就不敢奢求有多干净。老旧的设施，反而诉说着这个区域将近两百年的历史。街上的招牌、马路、信号灯、窗户和楼梯，都像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在这里了。或许这个地方从来就不是什么城市发展的核心地带，但它绝对像是旧金山留给后人的一个时间胶囊。第一批华人被驱赶、被排斥、被迫聚集到这里的时候，或许也没有想到，这片地方后来会变成所谓的“历史街区”。他们当时只是要活下去，只是要在一个不欢迎他们的城市里找一块可以勉强站住脚的地方。
我疑惑地发现，华埠的房子与周围的房子很不一样。众所周知，美国给人的印象是地广人稀，房子也多是横向展开的。即使是在市区，也无非是换成了大一点的火柴盒，不至于让人觉得特别逼仄。可是一到华埠，空间突然像被压缩了一样。楼小小瘦瘦的，每一户都像被塞进了很窄的空间里。那种感觉很像香港的鸽子笼，也有点像深圳的城中村：不是没有人住，而是人被过度地挤在一起。
于是我便照着地图在路上走起来。这里也是典型的美国式街道，横平竖直，像网格一样。谷歌地图上把华埠单独标了出来，虽然它并不是一个正式的“区”，却好像的确有一道看不见的边界。走到某个路口之后，语言、招牌、建筑密度、街道气味，都会突然发生变化。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它有点像一个被单独圈出来的地方，既在旧金山里面，又不像真正被旧金山吸收进去。它让我想到历史上的保留地：不是说两者可以简单等同，而是那种空间上的隔离感太明显了。仿佛这块区域被留给华人居住、谋生、互相依靠，但城市发展的红利却并没有真正流进来。
这也让我有一种很唏嘘的感觉。所谓唐人街，在游客眼里或许是牌楼、灯笼、点心、纪念品和异国情调；可真正走进去之后，看到的却是美国排华历史留下来的空间痕迹。它不是一个自然形成的“热闹华人社区”，更像是一个在歧视和排斥中被迫长出来的地方。它当然有历史，也有文化，但这种历史并不总是光鲜的。它保留下来的，不只是华人的勤劳和生意头脑，也包括被隔离、被限制、被迫自我维持的痕迹。
我过去之后，几乎没有什么亲切感。最多只是觉得语言好像能通，但实际上语言也未必真的能通。这里很多人默认讲粤语，中文招牌也多是繁体，文化上更接近早期移民带来的岭南传统，而不是我熟悉的那种当代中文世界。也就是说，它虽然叫唐人街，却并不是一个可以直接让我感到“回到中国”的地方。它更像是一段被美国城市保存下来的华人历史：有中国的形式，有美国的底色，有移民的挣扎，也有时间留下来的破败。走在里面，我没有觉得亲切，反而更清楚地意识到，所谓“华人”并不是一个天然共享的整体。即使语言相近，历史、地域、阶层和时代也会把人分得很远。
所以我后来觉得，“无人街”这个标题或许是合适的。它并不只是说晚上十点之后街上真的没有什么人，也不只是说白天走在路上时行人零零散散。更重要的是，我在那里几乎感受不到一种共同生活的气息。明明四周都是中文招牌，明明这是所谓的唐人街，可我走在里面，却并没有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亲切的华人世界。语言好像在那里，历史好像也在那里，但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却像是被时间抽空了。整条街像一具还保留着华人形状的旧壳，白天供人参观，夜晚则迅速暗下去，只剩下空荡的街道、老旧的楼房和无法被真正进入的历史。我走在其中，反而比走在普通的美国街头更觉得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