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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秘鲁华侨,我没有卡介苗疤

前天晚上有个朋友发现我的左臂没有卡介苗的疤痕,他觉得很奇怪,对着我的左手臂看了又看。我说,有没有可能我小时候不在中国长大,我也许出生在一个不需要打疫苗的地方呢?于是,我的传奇身世便水落石出……

没错,我其实是秘鲁华侨。

一、新家

我们都知道,秘鲁是全球第六大黄金生产国。但如果你穿越回了道光二十八年(公元1849年),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和你说,在遥远的美洲遍地都是黄金,你只需要签一个契约,便可以去美洲获得一个高薪的工作,管吃管住,契约到期之后就可以返回,你是否会答应呢?

虽然你或许看不懂契约上的内容,但是面前这个人如此和蔼可亲,又说赚够钱就能回来,这让谁不心动。反正留在这儿也是等着饿死,不如出去闯一闯,我们家来秘鲁的第一代移民,暂且叫他小甲,就这么踏上了去往美洲的路。

彼时的秘鲁正逐步废除奴隶制。那平时干活的黑奴变成了自由人,他们的活谁来干呢?于是秘鲁当局推出了《华人法》,每带回一只华人可以获得30比索的补贴,最早的“移民中介”诞生了。

所有被拐卖者之后的路是类似的。横跨太平洋很难,船只需要沿着黑潮从台湾海峡北上到现在宁波的位置,然后向东出发一直到加利福尼亚。被拐到秘鲁的小甲不能在加里福尼亚下船,他需要继续坐一个月的船才能到达他的目的地。当他终于登上了美洲大陆,脚下截然不同的土地让他感到陌生。

准确地说,让他陌生的不是土地,而是空气中那股几乎能把眼睛熏瞎的刺鼻气味。那是一种浓烈到化不开的氨水味,混合着死鱼和烈日的焦炙感。小甲茫然地环顾四周,光秃秃的岛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白花花的东西,在太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西班牙裔的监工挥舞着皮鞭,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咆哮。后来小甲才知道,那个带他上船的人确实没完全撒谎,这里确实有“金子”——那是几千万年来海鸟们在这片无雨的群岛上拉下的粪便,秘鲁人管它叫“白金”(Guano)。而他的高薪工作,就是在这座恶臭的“金山”上,一铲一铲地挖鸟粪。

不过小甲也比较老实,比起其他人来说,他能干,要求又少,很快就获得了领头的赏识,待遇也稍微比其他人好些。没多久到了契约写的时间便被放了,那年是小甲来到美洲的第八年。小甲是十分幸运的,和他平日里一起干活的小乙小丙就没这么好,后来听说延长了两三次后就病死被丢海里了。

拿着八年积攒下来的工钱,小甲来到了位于利马的唐人街。他有一个一起工作的同伴在几年前就逃到了这里。听说这里也有和他一样来自大清国的人,他早就计划好一出来就到这里和其他人抱团。他在这里可以开一家面馆,虽然不能马上变得很有钱,但这也是他为数不多能赖以生存的技能了。 我们家也由此就在秘鲁生根发芽。小甲凭借着踏实与善良,获得了很多人的认可,他开在当地的餐馆经常座无虚席。在利马的日子也逐渐好了起来,小甲在秘鲁真的挖到了金子。后来,小甲还在这里娶了一个老婆,过上了踏实而稳定的生活,这里也可以是家。

二、黄金时代

随着时间进入二十世纪,大部分被抓来秘鲁的华人都已经结束了契约,大多数经过辗转都汇聚到了秘鲁的唐人街。除了我们家的面馆以外,唐人街又开了很多各式各样的小点,华人们把自己的技能和家乡的美食带到了这里。一眼望去,街上全是汉字,餐馆也有来自各个地方的口味。大家从天南地北汇聚到这里,操着各地的口音,用着一样的汉字,互帮互助。大部分华人都没有在政府登记,更不用说各种证件了,出了唐人街就是一个不知姓名、没有身份的游民。后来有人想到了办法,组建了一个互助会,让大家成为利马的合法居民。

随着定居的人越来越多,华人之间开始有了婚姻,土生华人这个群体,比如我父亲,就这样诞生了。和世界大多数华人小孩一样,我们在家里被要求讲中国话,上中文学校,过中国节日。有所不同的是,其他大部分地区华人小孩讲的是后来的普通话,而我们主要讲各自的方言,若一定要统一一个也是广东话,很少讲普通话。

由此看来,此时的利马唐人街进入了一个黄金时代,成为了城中之国;那时的利马卡普戎街(Calle Capón),是整个南美洲最耀眼的“金库”。

那是真正的繁荣。不仅是华人在那里生活,连利马的议员们也会脱下礼帽,在我们的包厢里学习使用筷子。那时候,唐人街掌握了秘鲁近八成的零售和进出口,银元在柜台上堆积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外面太平洋的涛声。小甲爷爷晚年时常坐在阁楼上抽着旱烟,看着楼下的熙熙攘攘,觉得只要守住这几条街,子孙后代就能永享太平。

然而,这种繁荣在城外人眼里,不是文明,而是罪过。

1919年的那个夏天,空气燥热得像要烧着。这种“城中之国”的封闭与富庶,终于点燃了当地底层民众积累已久的嫉妒。这种嫉妒在政客的煽动下,变成了一种狂热的仇恨:他们觉得华人抢走了他们的工作,觉得华人的金子本该属于秘鲁。

排华运动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那天傍晚,暴徒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唐人街。他们手里举着火把,高喊着要把我们赶回太平洋。我听长辈讲,当时的警察就站在两个街区外抽烟,对这里的火光视而不见。暴徒们冲进店铺,抢走丝绸,砸碎瓷器,甚至把老弱妇孺从屋里拽出来。我们家的酒楼在那一夜被砸碎了所有的窗户,大门被斧头劈开,柜台里积攒了半辈子的账本被扔进火堆。

在那一刻,大家才惊觉:法律和政府,从来不保护没有“根”的人。

也就是从那一夜起,家族的生存逻辑变了。为了活下去,我们不再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法律。

唐人街的几个大家族连夜开会,决定成立自己的“堂口”。我们要活下去,就必须学会比暴徒更狠。我们开始大规模地给当地最有权势的帮派首领送礼,甚至直接出钱雇佣那些在社会边缘徘徊的职业打手。

这种所谓的“黑帮保护”,其实是我们在那个乱世里给自己买的一份“血色保险”。每个月,我们要把餐馆利润的很大一部分装进沉甸甸的信封,亲手交给那些腰间别着左轮手枪、眼神阴鸷的当地头目。他们坐在我们酒楼最好的包厢里,喝着最贵的皮斯科酒,作为交换,他们保证任何小混混都不敢在我们的地盘闹事。

这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们提供金钱,他们提供暴力。在这层灰色的保护伞下,唐人街重新恢复了宁静,甚至变得比以前更加稳固。

但也正是这种与虎谋皮的生存方式,为后来的毁灭埋下了种子。因为我们全家人的命运,从此不再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是紧紧捆绑在了秘鲁政坛和地下势力的权力更迭上。只要那把遮风挡雨的伞倒了,我们这个延续百年的美洲梦,就会在瞬间崩塌。

三、回家吧

按照常规故事的发展,虽然有些小插曲,我们家应该一直在秘鲁生存下去。的确,故事一直到2000年前都很平稳,我们家也成了一个大家族。利马的治安很乱,但我们靠着与黑帮的关系一直很安宁,不会有小混混来骚扰我们。但是从1980年开始,秘鲁的社会就陷入了动荡之中。一些激进的左翼群体不断抬头,给黑帮交保护费已经完全不够让我们做小本生意。总统换了又换,各式各样的都有,唯一不变的是几十年来一如既往的腥风血雨。听闻大洋彼岸的东大已经开始了改革开放,发展日新月异,我们第一次有了回去的念头。此时,一位亚裔总统上台了。他说将会给秘鲁带来繁荣。亚洲,是我们的故乡;这个亚洲面孔,也让我们有了一种亲切的错觉。似乎我们没必要回去了,在这里我们还有新的希望。

但是,秘鲁的雨季才刚刚开始。

从1990年开始,政府与左翼的斗争愈演愈烈。我们也不知道究竟谁是正义的一方。但是,双方的战斗似乎并没有把利马推向好的一边。利马的风寒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恶化成了流感。

2000年,藤森政权在满城的谩骂声中土崩瓦解。那个曾经承诺给秘鲁带来亚洲式繁荣的“救星”远遁日本,随之而去的是利马长达十年的秩序平衡。依附于旧秩序的各路帮派开始疯狂反扑,唐人街不再是避风港。家里的餐馆,那座从小甲手里传下来、撑过了百年的老店,在那几年里窗户被砸碎过无数次。父亲的几个兄弟姐妹也已在混乱中被冲散。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那些被熏得发黑的红木家具,他看着街道上喷涂的激进标语,知道那个跨越两世纪的“美洲梦”该醒了。

2006年初,利马正值酷暑。 我快出生的时候,正赶上大选前夕最混乱的时刻,街头的电线杆上贴满了候选人的海报,罢工的救护车在街角燃烧。封控的人们喊着拯救国家的口号像蝗虫一样啃咬着经过的每一个街道。商店成了他们免费补充物资的地方,保护费是他们无端抢劫的理由。

因为公立医院瘫痪,父亲只能带着临产的母亲躲进唐人街尽头的一间地下诊所。那里的医生是早年从广州过去的非法移民,医术高超但物资匮乏。我出生那天,利马全市大停电,冷库里的疫苗早就因为断电而失效了。那位老医生摇了摇头,对父亲说:

“卡介苗不能打了,不仅没货,这时候打这种失效的针会出人命。这孩子命硬,出生在炮火里,接下来就看他到底有多硬了。”

我很争气,挺过了出生后的四个月。家人变卖了整个餐厅的店面,换了一点点美金,以及前往中国的船票。好在很久之前,父亲就托一个做外贸的温州同乡,帮我们全家在祖籍地搭上了线,办妥了“归国华侨定居”的手续。那时候还觉得秘鲁的生活会比中国要好,便只是作为一个退路,没有想到今天居然成为了我们的希望。虽然我未曾去过那个叫温州的地方,但是或许只有能够让全家人安定的地方,才能算作故乡。

我们来到了当年小甲登陆的码头。这里早就没有什么“白金”了,只剩下一片荒地,还有围着码头生存的小贩。我们一家在百年前从这里踏上美洲大陆,靠着一家餐馆赚了一些钱,今天我们也从这里离开,并把一切都留在了这里。匆匆的来,匆匆的去,不带走任何东西。

到了温州我已经快满周岁了。我们到了之后才发现,因为没有身份证,我们没法方便地去银行换美金。但我们带了一些银锭,通过当铺换了不少钱。在当地人的帮助下,我们在一个小村子里安了家,把姓改回了“吴”。好在这里的方言变得不多。我们家一直都很惦记这个远方的故土,便一直说着当年小甲离开时说的方言,现在回来了居然还是可以沟通。在这个普通话还不怎么通用的地方,我们也成了本地人。

往后,日子虽不及在利马时那么精彩,也没能重回当时的地位,但是这种平静的日子,或许是我们家最稀缺的珍宝。

说完上面的一切,朋友问我,是不是有的人打卡介苗就是不会留疤。

我说,没错。但我并没有说,我是否为那些天选之子其中的一个。或许可以去利马的唐人街问一问,当年在牌坊后面第一间开面馆的人家,如今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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